养育子女是一种公共善。教会历来深知此理，政界人士如今方才开始认同。

这场对话，终于来了

近期，《纽约时报杂志》刊登了一篇文章，提出了一个早该被追问的问题：养育子女，究竟是一种公共利益，还是纯粹的私人事务？文章记录了美国家庭面临的重重压力——工资停滞不涨、托育费用高不可攀、社会关系日趋孤立，加之政治文化长期将为人父母视为个人生活方式的选择，而非对公共利益的贡献。尤其是母亲们，承担着这份无形劳动中不成比例的重量，往往以自身健康、职业发展和自我认同的巨大代价为之付出。

政界已开始对此有所察觉。带薪家假、托育补贴、弹性工作安排等涵盖不同政治立场的政策提案，出人意料地获得了两党的共同关注。文化氛围中某种东西已悄然转变。然而，尽管政策层面的讨论颇为紧迫，却往往以经济语言来界定问题：生产力的损耗、出生率的下滑、劳动参与率的萎缩。这些忧虑固然真实，却也失之片面。

关于家庭的意义，以及为何家庭的兴旺至关重要，一套更为深厚的阐释已沉淀数百年。它值得被认真倾听。

孩子是一个人，而非一个项目

天主教传统中有一项最为低调却也最为深刻的主张：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时，都携带着不可剥夺的尊严。这份尊严先于成就、先于生产力、先于社会效用而存在。它铭刻于人的本性之中——用这一传统的语言来说，每一个孩子都是依照天主的肖像（imago Dei）所造。这首先是一个关于本体论的主张，而后才是一个关于政策的主张。

这与托育之争有何关联？因为它重新厘定了问题的框架。若儿童是内在价值的承载者，那么将他们养育成人的工作，就不仅仅是对未来人力资本的投资，而是一项道德义务——这份义务属于家庭，也同样属于邻里、堂区、雇主和政府。这份担子不能完全压在父母肩上，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孩子是所有人共同的责任。

这与哲学家和经济学家所说的"公共品"论证颇为接近。但天主教的阐释更进一步：它将公共义务的根基，植于所养育之人的神圣本性，而非此人将来所能创造的社会回报。

身体与灵魂共同所需

儿童发展领域的心理学研究，印证了一个在神学语言中早已有所表达的真理：当孩子拥有安全的依恋关系、持续陪伴他们的关爱大人，以及稳定社群的滋养时，才能真正蓬勃成长。关于不良童年经历的研究数据、早期关系剥夺的长远影响，以及稳定家庭环境对认知发展的益处，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人在本质上是一个关系性的存在。

天主教对人的理解认为，人是身心合一的整体，在关系的网络中随时间而成长。我们并非先成为自足的个体，再去选择建立连结；而是从最初的时刻起，就是经由连结而被塑造的。家庭是爱的第一所学校，是一个人通过日常的、有形的生活体验，学习何为给予与接受、信任与被信任、舍弃与被护持的首要共同体。

当这所学校资源匮乏、与世隔绝、疲惫不堪时，所失去的远不止经济意义上的生产力——整个人格陶成的生态都将走向枯竭。

预见的德行

此处有一项古典德行值得召唤：先见——一种超越当下时刻、为尚未显现的善而行动的能力。亚里士多德将其视为实践智慧的组成部分，阿奎那则将其阐发为治理与关怀不可或缺的要素。

一个以"照料之责自有他人承担"为默认前提，来构建经济体系、职场结构和社会架构的社会，是在文明层面上犯下了先见的失职。《纽约时报杂志》的那篇文章将此定性为政治上的失败，此言不差。但解方不只是更完善的政策设计，更需要一次集体价值观的重新定向——愿意承认：将孩子养育成人这份缓慢的、不耀眼的、无可取代的工作，是一个社会可以凝聚自身的最重要事业之一。

慷慨，也属于此处。不是那种由上而下施予的爱德式慷慨，而是那种认识到彼此命运相连的慷慨——邻居、雇主和公民机构各就其位、相互成全，使父母得到实际的支持，而非停留于口头的称颂。

家庭真正需要什么

实践智慧为我们指出几个值得坚守的方向，无论你持何种政治立场：

陪伴，而非优化。儿童身心健康的研究一再表明，持续而专注的陪伴，远比任何特定的启蒙课程或活动安排更为关键。这对普通家庭而言是莫大的鼓励，也是对当代育儿文化中焦虑性完美主义的温和纠偏。

社群作为基础设施。家庭生活的私人化——大家庭网络的萎缩、邻里纽带的消磨、堂区与公民社群的衰退——是一个结构性问题，需要结构性的解答。重建互助关爱的共同体，与任何补贴政策同等重要。

诚实地承认牺牲。照料之工涉及真实的代价。坦诚地道明这一点——既不带怨恨，也不虚假地轻描淡写——是健康的家庭与健康的文化所要求的那种真诚。自由选择的牺牲，若能得到真诚的尊重，便是我们所能经历的最能彰显人性的体验之一。

倡导，作为一种爱的方式。对于那些能够影响职场、学校、堂区和地方政府的人而言，推动对家庭友善的政策，是关爱近人的具体表达。对家庭生活的抽象颂扬，若无结构性的支持相辅，便毫无意义。

更长远的眼光

在Presence+，贯穿我们报道的信念是：人不仅仅是经济活动者，不仅仅是人口统计学上的类别，也不仅仅是有待解决的政策问题。当前围绕托育与家庭支持的讨论，是一个真实的契机——文化正在此刻触碰一种更丰厚的叙述，追问人与人之间彼此亏欠什么。

天主教传统提供了这样的叙述，并非作为宗派性的主张，而是对一场人人都有份的对话所作出的严肃贡献。家庭是人与人构成的第一个共同体。我们如何支持它——或如何令它失望——说尽了我们正在选择成为怎样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