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物质，同一奖赏回路：大麻与尼古丁同时滥用危机揭示青少年欲望的本质

美国青少年吸烟率已降至历史低点，这一下降趋势真实存在，确属可喜。然而，Mark Gold 在《今日心理学》（2026年6月）上的分析揭示了取而代之的新现象：一种双重成瘾模式——高浓度四氢大麻酚（THC）电子烟与隐蔽式尼古丁口含袋同时作用于同一奖赏回路，借助同一设备，侵入同一个青少年大脑，且大多不被察觉。

数据触目惊心。在青少年电子烟用户中，30%至50%以上同时吸食大麻或THC电子烟；在常规大麻使用者中，约半数至三分之二同时使用尼古丁。逾1600万美国人同时使用这两种物质。2026年，Heather Ward 等人在《自然·心理健康》发表的一项研究发现，在易感人群中，大量吸食大麻即便与少量吸烟叠加，罹患精神病的风险也将近乎翻三倍。目前，合法及非法渠道流通的电子烟浓缩物中，THC浓度通常超过70%至90%，这一效价水平是以往大麻研究者从未涉足的领域。

Gold的临床判断精准到位：2026年的共同使用者，已不再是那个躲在体育馆后面抽大麻烟卷和万宝路的青少年。他们随身携带尼古丁口含袋，全天断断续续地吸食高浓度THC电子烟，且往往就在教室、工作场所、健身房等场合——在那些使用燃烧型烟草产品会立即被发现的地方。行为的隐蔽性使成瘾风险进一步加剧。依赖自我报告的临床医生往往会遗漏这一问题，因为吸食THC电子烟的患者通常不认为自己是大麻使用者，而使用尼古丁口含袋的患者也往往不认为自己是吸烟者。

药理学的解释——及其无法解释的部分

尼古丁与THC通过不同的受体系统发挥作用——分别是烟碱型乙酰胆碱受体和大麻素CB1受体——但两者最终汇聚于中边缘多巴胺通路，即大脑的主要奖赏回路。每种物质似乎都会增强另一种物质的强化效应。与单独使用任一物质的人相比，同时使用两者的人表现出更高的依赖率、更重的使用模式，以及更难维持戒断的困境。这种双向强化绝非小事：使用大麻者更易开始使用尼古丁，使用尼古丁者更易逐步养成规律性大麻消费习惯。两种物质的关系，与其说是平行并存的两种嗜好，不如说是相互叠加的单一复合成瘾。

Gabor Maté将成瘾的根源归结为情感创痛，以及试图调节难以承受的内在状态的努力——这一论述有助于将神经化学机制置于真实的人类生命处境中加以理解。[^1] 多巴胺机制解释了人如何陷入成瘾的陷阱，却无法解释青少年为何首先寻求这种物质、为何那种解脱感显得如此必要，也无法解释戒断所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戒断反应，更是与那种原本被物质所压制的内心困苦的正面交锋。

失序的欲望与堕落的欲求

托马斯·阿奎那区分了自然欲求——身体对真正维系自身的事物所持有的有序倾向——与失序的情欲（concupiscence），即绕过理性与意志、趋向即时满足的冲动。成瘾并不仅仅是情欲的强化，而是情欲的结构化。通过物质反复激活奖赏回路，会从字面意义上重塑欲望的神经基底，使原本出于选择之事逐渐不再感觉像是一种选择。阿奎那会将此识别为习性养成的偏差：美德的培育借助有序的重复而建构，成瘾则借助失序的重复而将其摧毁。

青少年发育期正是欲望结构可塑性最强的阶段。前额叶皮层——阿奎那所称"理性欲求"的神经生物学基座，即根据长远益处评估欲望的能力——直至二十五岁前后才发育完全。而边缘系统所产生的对即时奖赏的强烈驱动，在青春期早期便已全速运转。这一错位并非设计上的缺陷，而是自由得以学习、受到考验并最终巩固的发育条件。然而，这也意味着在这一窗口期劫持奖赏回路的物质，恰恰在脆弱性最高的时刻发动攻击。

Gold指出，即便THC效价持续攀升，公众对大麻风险的认知却日益淡漠。这种文化上的正常化本身就是一个培育问题。当一种物质被定性为无害之物——出现在音乐视频、播客文化与健康品牌中——青少年的评价能力便持续接收到虚假数据。阿奎那与Benjamin Suazo所描述的"辨识感"（cogitative sense）——即人凭以判断特定事物有益或有害的内在官能——正在被一个系统性地歪曲善的社会环境所形塑。

尼古丁的品牌重塑与欲望的陶成

Gold关于尼古丁文化形象重塑的观察，所获得的关注远不及其应有的重视程度。数十年来，尼古丁承载着癌症、慢性病与道德败坏的社会积累之重。这种污名——尽管是粗糙的工具——曾在发挥教育功能：它将伤害的信息编码进文化想象之中。将尼古丁重新包装为提升表现的工具、硅谷的效率助剂、自我优化文化的组成部分，则产生了截然相反的效果。这不仅仅是消除污名，更是颠覆价值取向，将这种物质与成就、专注与社会认同等善联系起来。

这是一种培育环境，而不仅仅是一种营销环境。年轻人正在学习渴望什么、将什么与繁盛相联系、在需要集中注意力或寻求归属感时向何处伸手。在创业文化或游戏文化中被公开携带的电子烟设备，不仅仅是一种尼古丁输送系统，更是一个符号，指向某种特定的美好生活愿景。认真对待欲求、想象与社会环境之统一性的培育——正如天主教人学所做的那样——不能将此仅视为一个公共卫生传播问题。

临床盲区与陪伴所要求的

Gold指出了一个实际的筛查缺口，值得在牧灵和临床情境中同等重视。大麻与尼古丁共同使用的问题在大多数临床接触中难以察觉，原因在于：常规检测不涵盖相关生物标志物，自我报告难以捕捉电子烟和口含袋的使用情况，且同时戒断的症状——焦虑、易怒、睡眠障碍、注意力受损——与原发性精神科表现高度重叠。一个以焦虑症状就诊的年轻人，可能正处于大麻戒断、尼古丁戒断，或两者并发的状态；若临床医生未能专门询问其是否吸食THC电子烟、是否使用尼古丁口含袋，则完全可能漏诊。

在专业辅导中使用的协作式接案模式——在提出任何干预方案之前，先与当事人共同厘清其实际消费状况——在此绝非奢望，[^2] 而是认识论上的必要前提。"你使用大麻吗？"这一问题在2026年已无法获得可靠数据。而"你吸电子烟吗？吸什么？多久一次？你用口含袋吗？"这样的追问才能见效。

牧灵陪伴面临同样的认识论挑战。一位青年牧灵工作者或学校辅导员若以为没有香烟就意味着没有尼古丁和大麻，便是在以一种过时的青少年物质使用模型开展工作。这些物质依然存在，只是体积更小、携带更便捷，对不加留意的人来说毫无踪迹可寻。

培育必须回应的课题

天主教的欲望人学并非单纯借助意志力或信息传递来应对成瘾问题，而是通过欲望的缓慢更新——借助有序的习性、将欲求引向其应有对象的过程，以及使这种重新定向成为可能的关系性条件。Maté的临床观察——成瘾栖居于缺乏依附所留下的空洞之中[^1]——与托马斯主义关于意志需要充分善的论述相互印证：当真正有序地引导欲望的善——友谊、意义、美、天主——付之阙如、遥不可及，或尚未被充分邂逅时，人便向物质伸手。

这意味着，一个认真回应大麻与尼古丁问题的培育方案，不能将自身局限于伤害减低的宣传信息，乃至抽象层面的美德教导。它需要关注青少年欲望得以形塑的具体关系环境：这所学校、这个堂区、这个家庭中的年轻人，是否正在经历真实的友谊、真实的美、真实的静默、真实的使命感？当这些善真实临在且有序排列时，电子烟的诱惑并不会消失，但它至少有了可以与之抗衡的对手。

Gold的判断是正确的：大麻的正常化、尼古丁的品牌重塑，以及隐蔽的使用工具三者汇聚，共同构成了一个更难被察觉、因而更易被低估的风险环境。牧灵与临床的回应，首先需要学会清晰地看见这一现实——Gold所描述的具体设备、具体使用模式、具体的共用动态——然后追问那个更深的问题：欲望背后的欲望是什么？要满足它，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参考文献

Gold, M. S. (2026, June 9). Cannabis and nicotine co-use among youth is rising.《今日心理学》. 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addiction-outlook/202606/cannabis-and-nicotine-co-use-among-youth-is-rising

Ward, H. B., Bai, Y., Vandekar, S., Feola, B., Addington, J., Bearden, C. E., Cadenhead, K., Cannon, T. D., Cornblatt, B., Keshavan, M., Mathalon, D. H., Perkins, D. O., Seidman, L., Stone, W. S., Tsuang, M. T., Walker, E. F., & Woods, S. (2026). Longitudinal cannabis-tobacco co-use and psychosis risk.《自然·心理健康》.

Bello, D., Connolly, J. G., Addington, J., Bearden, C. E., Cadenhead, K., Cannon, T. D., Cornblatt, B., Keshavan, M., Mathalon, D. H., Perkins, D. O., Seidman, L., Stone, W. S., Tsuang, M. T., Walker, E. F., Woods, S., Brady, R. O., Jr., Carrion, R. E., & Ward, H. B. (2026). Cannabis and tobacco co-use is associated with impaired neurocognitive performance in individuals at clinical high risk for psychosis.《生物精神病学：认知神经科学与神经影像》. https://doi.org/10.1016/j.bpsc.2026.03.021

Mate, G. (2008).《饥饿幽灵的国度：与成瘾的近距离相遇》. Knopf Canada.

Aquinas, T.《神学大全》, I-II, qq. 49-54（论习性）；qq. 77-78（论罪之起因于感性欲求）。

Vitz, P. C., Nordling, W. J., & Titus, C. S. (2020).《天主教基督宗教人观元模型》. Divine Mercy University Press.

Suazo, B. (2020).《精神病理学与道德之恶》. Ediciones Universidad San Dama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