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足感的洪流：即時享樂對人的影響

在毫無意識地滑了三十分鐘臉書之後，內心會升起一種特殊的感受。那不是滿足，而更像是吃了一頓「技術上算是食物」的餐點之後，卻比吃之前更飢餓的感覺。亞馬遜的一鍵購物會帶來短暫的期待閃光，隨後是一種模糊的失落感——往往在包裹到達之前就先降臨了。這些並非意志薄弱者的道德缺陷，而是那些精心設計、刻意讓人難以忍受等待的環境，所必然產生的結果。

Bibi、Zulfiqar 與 Qamar 於 2025 年發表的回顧論文〈在即時滿足的時代建立關係韌性〉，匯整了心理學研究對網路環境的累積發現：這些環境的影響高度個人化，卻也系統性地侵蝕著使人能夠維繫長久關係的各項能力。作者特別指出認知同理心——刻意設法理解他人內心狀態的努力——是最值得深入檢視的受損能力。這個切入點相當有用，它指向一件具體的事：網路並非泛泛地讓人變得自私，而是削弱了一種關係所必需的特定認知與道德技能。

架構正在做什麼

臉書與亞馬遜共享著同一套設計邏輯。兩個平台的最佳化目標並非任何持久意義上的使用者滿足，而是「參與度」——而這說穿了，就是多巴胺微獎勵的極大化。按讚、通知、包裹到貨、發現推薦商品：每一個都是微小的神經事件，單獨看來微不足道，累積起來卻訓練了神經系統，使其預期欲望與滿足之間的間隔是以秒計，而非以日計。

Steven Hayes 的接受與承諾療法（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研究與此直接相關。他指出，數位裝置「天生就是為了按下我們的愉悅按鈕」而設計的，完全迴避既不切實際，也可能適得其反。¹ 更重要的問題在於：一個人若長年置身於這些環境中，又缺乏足夠的心理工具來跳脫比較的循環、以按讚數衡量自我價值、一感到不適便反射性地伸手拿手機，那麼他會變成怎樣的人？Hayes 所描述的不是道德缺陷，而是功能性缺陷：他稱之為「心理靈活性」的喪失——那種能夠承載不適、而不立即設法消除它的能力。

這不僅關乎個人的身心健康。Bibi 等人將損害定位在關係層面。認知同理心——那種能夠暫停下來、想像他人正在經歷什麼、並忍受真正理解另一個人所必然帶來的不確定性的能力——恰恰是即時滿足的環境所持續訓練人去抵制的能力。這種架構獎勵速度，而同理心需要的是緩慢。

人學的問題

人是為此而受造的嗎？

多瑪斯·阿奎納對靈魂結構的詮釋，在精確度上至今無出其右。他認為情欲（passions）本質上是自然且良善的，但需要有所秩序。貪欲（concupiscence）——對感官滿足的拉力——本身並非惡。它在脫離理性與意志的管治而自行運作時，才會失序。臉書這類環境的問題，不在於它們激起欲望，而在於它們系統性地壓縮了激起欲望與獲得滿足之間的間隔——而那段間隔，恰恰是理性與意志發揮塑造功能的空間。

Vitz、Nordling 與 Titus 從這一多瑪斯人學出發所發展的 CCMMP 架構，將人定義為本質上具有關係性、理性，且朝向超越性而定向的存在——而非一種以無摩擦地消除等待為目的（telos）的受造物。此模型的十項前提將人的flourishing定位於各項能力的有序運用：記憶、聰敏、意志，以及正確引導的情欲。一個持續獎勵繞過這種秩序的環境，並非中立的便利工具，而是在精確的人學意義上，具有扭曲人的本質的作用。

Margaret Archer 對反思性（reflexivity）的研究進一步深化了這一觀點。她主張，真正的承諾——對人、對計畫、對超越當下時刻的價值——需要一種「自我的連帶性」（solidarity of self）：一種能夠在沒有即時回報的情況下、仍自我持守於時間之中的關懷的連續性。² 即時滿足的環境不僅是過早地滿足欲望，它更訓練自我走向善變。一個習慣性地以滑手機、購物或求取按讚認可來立即化解不適的人，正透過一次次的重複，習得一種削弱的能力——而那種能力，恰恰是愛、友誼與聖召所要求的持守承諾。

讓步的真實代價

Gabor Maté 在討論成癮架構的著作《飢渴幽靈的國度》（In the Realm of Hungry Ghosts）中描述道：一種渴望，無論你順從它還是強行壓制它而不加以關注，都會被強化。他所指出的另一條路是正念觀察：覺察這股衝動，將它重新標記為「失調的念頭」而非「需要」，然後不順從、也不抗拒地讓它消散。³ Maté 所引用的 Jeffrey Schwartz 將這個機制說得更直接：「大腦的生理變化，依賴於心智中一種稱為『注意』的狀態才得以形成。專注於何處，至關重要。」

這不僅是一個治療學上的觀察，更是一個關於習慣如何形成的說明——也就是說，這是阿奎納論習性（habitus）的神經科學譯本。一個一再屈服於滑手機衝動的人，並非只是做了一連串微小的錯誤選擇，而是透過一次次重複的行為，一點一滴地塑造著一個人。每一次的讓步，都稍稍加深了神經溝槽，使下一次的讓步更加自動。而每一次的不讓步——把手機翻面朝下、放棄購物車、無視通知——都是一個自我治理的行動，積累起更強的自治能力。

Bibi 等人以關係韌性的框架來詮釋這一點。一個人在數位環境中延遲滿足所需的認知與情感技能，正是在真正認識另一個人的過程中，忍受模糊、挫折與必要等待所需要的技能。認知同理心並非柔性的社交美德，而是 Maté 與 Schwartz 所描述的那種專注、耐心、以他人為導向的關注力的具體應用。因此，認知同理心被即時滿足環境所侵蝕，是一種對關係造成複利損傷的傷害。

究竟能做什麼

Hayes 說得對：答案不是完全迴避。一個在成長過程中從未培養出應對數位環境工具的人，終究還是會遭遇這些環境，只是毫無憑藉。¹ 更有效的目標，是培養多瑪斯傳統所謂的節德——不是對欲望的嚴苛壓制，而是對欲望的正確排序。節德容許享受，同時保全自由。

這需要的是具體操練，而非僅憑意願。Kevin Majeres 將德行培育應用於注意力與焦慮的天主教認知行為療法研究指出，注意力的方向，是心理改變最根本的槓桿。注意力所至，人便所至。一個不由自主地捕獲注意力的環境——通知聲、紅色角標、無止境的滾動頁面——攻擊的恰恰是這個槓桿。因此，能夠恢復注意力之主動性的反制措施，並非單純的效率技巧，而是培育德行的行動。

具體而言：關閉非必要通知，恢復自主選擇何時回應的權利；延遲 24 小時再購物，重新引入理性得以運作的間隔；在固定時段而非反射性地使用社群媒體，使工具服從於人，而非反客為主。這些都是微小的操練，其意義不在於單一行動，而在於它們透過數千次重複所建立的習慣。

在關係層面，Bibi 等人對認知同理心的強調，指向一種具體的反向操練：那種在數位環境中顯得「浪費時間」的、對另一個人刻意而從容的臨在。桌上沒有手機的對話、吃飯不同時滑手機、持續設身處地想像對面那個人究竟正在經歷什麼——而非只是等著輪到自己說話——這些，在當今的環境中，是逆文化的行動，同時也是愛的實質內涵。

環境正在塑造的那個人

架構塑造人。這個觀察並不新鮮——亞里斯多德早已明白城邦如何塑造公民——但它以一種特殊的力量適用於那些每天與使用者互動數小時、根據個人行為模式進行演算法調適、且背後所投入的最佳化預算超過大多數國家研究經費的環境。

一個在多年無摩擦的數位消費中形成的人並未破碎，但他已透過微小重複行為的積累，被訓練出一套特定的能力：快速判斷、低度容忍模糊、反射性化解不適、以社群指標衡量自我價值。這些能力在最重要的領域中將表現不佳：持久的工作、委身的愛、跨越分歧的友誼，以及長期的德行培育。

「人是為此而受造的嗎？」這個問題在天主教基督宗教人學傳統中有明確的答案。人是朝向真、善、美而定向的——具體而言，是朝向那種需要時間、耐心，以及願意在與真正他者的相遇中被改變的認識與愛。無止境的滿足，並非真正的滿足，而是以高頻率模擬滿足，使真實的滿足顯得緩慢。

註釋

¹ Hayes, S. C. (2019).《解放的心靈：如何轉向真正重要的事》（A liberated mind: How to pivot toward what matters）. Avery.

² Archer, M. S. (2003).《結構、能動性與內在對話》（Structure, agency and the internal conversa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³ Maté, G. (2008).《飢渴幽靈的國度：與成癮的近距離相遇》（In the realm of hungry ghosts: Close encounters with addiction）. Knopf Canada.

參考書目

Archer, M. S. (2003).《結構、能動性與內在對話》（Structure, agency and the internal conversa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Bibi, A., Zulfiqar, S., & Qamar, M. (2025). Building relationship resilience in an age of instant gratification.《社會與人際關係期刊》（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 線上預先發表。

Hayes, S. C. (2019).《解放的心靈：如何轉向真正重要的事》（A liberated mind: How to pivot toward what matters）. Avery.

Maté, G. (2008).《飢渴幽靈的國度：與成癮的近距離相遇》（In the realm of hungry ghosts: Close encounters with addiction）. Knopf Canada.

Schwartz, J. M., & Begley, S. (2002).《心智與大腦：神經可塑性與心智力量》（The mind and the brain: Neuroplasticity and the power of mental force）. ReganBooks.

Vitz, P. C., Nordling, W. J., & Titus, C. S. (Eds.). (2020).《天主教基督宗教人觀元模型：心理學與心理健康實務的整合》（A Catholic Christian meta-model of the person: Integration of psychology and mental health practice）. Divine Mercy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