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思考的身體：為何邊動邊療癒效果更好

一個人在公園裡與治療師並肩同行，和一個人在診療室裡與治療師面對而坐，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這種差異不僅僅是環境上的。Prince-Llewellyn 與 McCarthy 在 2025 年發表的研究〈Walking and talking for well-being: Exploring the effectiveness of walk and talk therapy〉發現，行走運動與認知重構在 CBT 介入中存在可量測的協同效應——在十二至十八週內進行九十分鐘的莊園步行，所產生的療效值得關注，不僅是作為一種另類的服務形式，更是一種獨特的治療參與模式。這篇論文引出了一個確實令人費解的問題：行走這個動作，能否改變心靈處理自身內容的方式？

這個問題有其多瑪斯哲學的解答，而且並不像聽起來那般神秘。

多瑪斯繼承亞里斯多德，主張理智運作有賴於「估量感」（cogitative sense）的活動——這個官能居間調和感官經驗與理性判斷。估量感不只是被動接收印象；在理性加以運作之前，它已將個別的感官輸入組織成有意義的整體。Benjamin Suazo 在探討估量感的研究中指出，這個官能可以透過習慣培養出有序的感知，也可能因逃避與反芻的習慣而陷入紊亂。就實際意義而言，這意味著一個人在身體上如何置身於某一情境——亦即思考所發生的感覺運動脈絡——並非認知的背景雜訊，而是認知行為本身的一部分。

行走改變了感覺運動場域。步態具有韻律性與雙側性，以交替激活的模式調動運動系統，神經心理學家將此與皮質喚醒降低及情節記憶提取增加相連結。這正是 Peterson 所描述的生理基礎——他談到創傷處理核心的「暴露與言說」工作：當心靈不再專注於維持姿勢警戒時，便能靠近那些它先前一直迴避的材料。對某些人而言，坐著的治療室本身就會引發一種警戒——臨床會談的空間陳設承載著社會意涵：階序、評判與審視。然而，一條穿林小徑卻沒有這些。

Prince-Llewellyn 與 McCarthy 研究中的受試者在行走時進行認知重構，而論文中使用「協同」一詞是精確的。重構要求當事人將某個想法拉開距離加以審視，檢視其結構——察覺到「我毫無價值」是一個關於世界的陳述，而非世界本身。Steven Hayes 從關係框架理論出發，將此稱為「去融合」（defusion）：鬆動語言刺激對行為所施加的自動牽引力。當神經系統處於威脅姿態時，去融合更難達成。運動——尤其是具有韻律性、向前推進的運動——似乎能夠改變這種姿態。身體開始「好像」環境是可以穿越的，認知也隨之跟上。

這在實踐中並不是新的觀察。多瑪斯·阿奎那邊走邊講課。依納爵·羅耀拉在《神操》中賦予運動方向性——操練者始終朝向某個目標，在數週的進程中移動，從煉路到明路，再到揀選，從不停滯。哲學中的逍遙傳統並非只是雅典戶外生活的奇特習慣；它折射出一種隱隱存在的聰敏：當身體在運動中，心靈思考得更好。2025 年的這項研究為這一傳統提供了量化的支撐架構。

這篇論文所開啟的，雖然作者並未如此表述，是對大多數西方治療模式中一個潛藏假設的挑戰：需要幫助的人，首先應當靜止下來。諮詢室要求坐著。那張著名的躺椅要求躺下。這些空間設計的選擇體現了一種治療認識論——內在工作在外在運動暫停時進行得最好，當身體靜止時，自我最易觸及。步行談話治療，是對這一假設溫和而實證的反駁。

Gabor Maté 關於壓抑的生理代價的研究在此相關。當一個人過度緊繃地守護某條界線、某種渴望或某種身分認同——或完全無力守護時——身體承受著代價。Maté 的觀察指出，大多數慢性疾病的背後都存在著對真實連結的受挫需求，而療癒需要重新找回脆弱的能力。這與步行談話治療在結構上所改變的事相呼應：步行者與治療師並肩而行，而非面對面，這改變了暴露的社會幾何形狀。當事人不是被注視的對象。目光共同朝向前方，朝向那條路。這改變了能夠說出口的事。自我的表達——Maté 療癒原則的第六點——在自我不處於直接視覺審視之下時，更容易發生。

CCMMP 在 Vitz、Nordling 與 Titus 的闡述中，將人置於「受造—墮落—救贖」的弧線之內，在此架構中，身體並非靈魂的載體，而是構成人的本質要素。身體與靈魂形成真實合一的這一前提——不是作為虔誠的套語，而是作為人學的主張——意味著那些僅將人視為坐在椅子上進行理性思辨的主體的治療實踐，所使用的是一張不完整的地圖。身體的姿態、韻律與空間方位，都是被治療的那個人的組成部分。步行談話治療並非為一個本來標準的介入增添一項戶外配備，而是改變了這場相遇的人學前提。

對輔導員與培育者而言，實際的啟示值得明確指出。Prince-Llewellyn 與 McCarthy 協議長達十二至十八週，這表明步行治療的效益是逐步累積的；這不是危機介入的技術，而是持續培育工作的方法。九十分鐘的單次療程按臨床標準而言相當長，能夠達成短療程所無法實現的那種韻律沉澱。莊園步行的環境設定——既非荒野療法，也非城市步行，而是一片經過規劃的景觀——提供了足夠的新奇感以激活感知，卻又不產生那種與內在專注相競爭的環境負荷。

對於牧靈陪伴而言，這些研究結果尤其值得重視。依納爵式神修引導中的陪伴傳統，歷來都是有方向性的——從字面上說，引導者與被引導者即便坐著，也是在一同朝向某處前進。將這種運動化為實際，帶著一位被引導者一同步行，讓人類日常的行走活動承載對話，就是將神修陪伴安置於整個人之中，而非僅停留在孤立的理智之內。在屬靈生命的煉路階段所進行的培育工作——破除紊亂的依附、建立德行——需要正視那些令人傷痛之處，而恰恰是在某些事令人傷痛之處，某些事才是真正重要的。事實證明，行走或許能使這種正視更加可及。

Prince-Llewellyn 與 McCarthy 的研究規模有限：這是一項針對實踐者經驗的質性探索，以特定的協議在特定的地形上進行。它並非隨機對照試驗，亦未作此聲稱。但它所做的，是指向一個具有深度的研究問題：不是步行談話治療是否「有效」，而是身體參與向前運動這件事，對內在材料的可及性究竟產生了什麼作用。這個問題同時是神經心理學的、現象學的，也是人學的。如果這個答案能以論文觀察所當有的精確度加以追索，將需要天主教心理學與認知科學攜手思考——而這，正是當前最富成果的工作所在之處。

參考文獻

Hayes, S. C., Strosahl, K. D., & Wilson, K. G. (2012).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 The process and practice of mindful change(2nd ed.). Guilford Press.

Maté, G. (2019).When the body says no: The cost of hidden stress. Vintage Canada.

Peterson, J. B. (1999).Maps of meaning: The architecture of belief. Routledge.

Prince-Llewellyn, L., & McCarthy, H. (2025). Walking and talking for well-being: Exploring the effectiveness of walk and talk therapy.Journal of Counselling and Psychotherapy Research.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https://doi.org/10.1002/capr.12830

Suazo, B. (2021). The cogitative sense and its role in Thomistic psychology.American Catholic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95(3), 421–445. https://doi.org/10.5840/acpq202195342

Vitz, P. C., Nordling, W. J., & Titus, C. S. (Eds.). (2020).A Catholic Christian meta-model of the person: Integration of psychology and mental health practice. Divine Mercy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