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垂死女性真正的請求：預後判斷與逾越奧蹟

房間裡的哭聲

一名女子躺在病床上，膽紅素使她的皮膚泛黃，肝臟正在衰竭。除了一支舉在半空中的電話，她與室內任何人都語言不通。她在哭泣。嗚咽之間，她一再要求接受化療——那種藥物一旦施用，只會讓她死得比癌症更快。醫師們沉默了。他們已經反覆、耐心、充滿同情地說明了病情。她還是不停地問。

布倫丹·福特（Brendan Foht）的文章〈預後的藝術〉（"The Art of Prognostication"），發表於《新亞特蘭提斯》（The New Atlantis），以這一幕為核心，圍繞它構建了一套謹慎而充滿人道關懷的論述：醫師需要學習的預後，不是一項技術性的附帶工作，而是一門道德藝術——因為病人如何走向死亡，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們是否曾被誠實而及早地告知：自己將要死去。這篇文章幾乎所說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而它最引人深思之處，出現在幾乎一筆帶過的最後一句話——接受預後的病人，終能將「望德」寄託於「非屬此世之物」，而非寄望於一種只會加速死亡的毒藥。福特沒有進一步闡述。以他所處的世俗醫學語境而言，他無從深入。然而這句話指向了一扇門，而醫學，就其自身而言，無法開啟這扇門。

醫學所能命名、卻無力醫治之事

福特援引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Nicholas Christakis）醫師的著作《預知死亡：醫療照護中的預言與預後》（Death Foretold: Prophecy and Prognosis in Medical Care），診斷出一種系統性的迴避：醫師們幾乎一致地懼怕開立預後。他們大幅高估存活機率，含糊其詞，左右迴避。結果是，病人在措手不及中走向死亡；或者在生命的最後幾週，仍在追求那些無法兌現承諾的治療。福特將此視為專業培育的失敗——確實如此——也視為一種誠實的失敗，奪走了病人依照真相重新安排生命的機會。

以上種種都是正確的，也值得說出口。然而，醫學框架所提出的解方——精確的預後評估、誠實的溝通、合理校準的時間表——其實只是更艱難問題的前提條件。知道自己還有六週可活，並不等於知道該如何度過這六週。關於死亡的資訊清除了障礙，但它無法告訴你，在那片清空的土地上，該建造什麼。

天主教傳統的介入，並非為了與福特辯論，而是為了站在他停步之處，繼續前行。

更古老的診斷

那位要求化療的女子，在最深的層次上，她要求的並不是一種細胞毒性藥物。她要求的是更多的時間。她在問——正如每一個面對死亡的人所問的——她不要世界就此終結。這個請求並不是非理性的。事實上，這是一個人所能渴望的，最為理性的事情。古老的傳統早已主張：渴望繼續存在，並非一種心理防禦機制，而是人類靈魂的結構性特質——靈魂被秩序導向一種善，而任何有限的時間線都無法滿足這種善。

若望保祿二世的宗徒勸諭《救世苦難》（Salvifici Doloris）對此有精確的論述。文件指出，苦難首先不是一個需要處理的醫療問題，也不是一段需要淡化的人生插曲，而是向受苦者提出的一個問題，要求一個任何醫師都無法代為給出的回應。那位用孟加拉語哭泣的女子，正在提出一個問題，而她的醫師們聽到的，卻是一個要求用藥的請求。她其實是在問：有什麼東西，強大到足以承托我嗎？

漢斯·烏爾斯·馮·巴爾塔薩（Hans Urs von Balthasar）的著作《世界的心臟》（Heart of the World）以另一種方式道出了同樣的事，在臨床環境中讀來，那種表述幾乎令人難以承受。對巴爾塔薩而言，愛，恰恰是降入那些一切都已無效的地方——降入失敗、遺棄、哭聲沉寂後的靜默。逾越奧蹟並非從傷口之外施加的安慰，而是臨在於傷口之中。當那間房裡的醫師們，在女子的哭聲之間沉默地陪坐，他們在不自知中，已身處於某件古老之事的門口。

這篇文章無法解決的危機

福特預見了對自身論述最有力的反駁：預後評估並不精確，醫師可能判斷有誤，而告訴一位其實還有幾個月可活的病人只剩幾週——或反之——本身也會造成傷害。他對此回應得很好，建議以謹慎的謙遜態度、同儕諮詢，以及對已發表結果數據的依賴來應對。

然而，他的文章繞行卻未曾明言的更深危機是：即便預後評估完美無缺，病人依然要獨自面對死亡這個事實。那位孟加拉女子的醫師們已做了一切正確的事——他們用每一種可用的方式，以明顯的關懷，誠實地溝通。她仍舊哭泣不止。問題並不在於資訊的有無。精確的預後可以去除虛假的望德，卻無法憑藉自身提供真實的望德——而這兩種作用之間，存在著一道世俗醫學倫理無法完全跨越的鴻溝。

里修的聖女小德蘭，以二十四歲之齡死於肺結核，她描述生命最後幾個月的內在苦難，有如一條黑暗深邃的隧道，深到她無法看見盡頭——那是一片濃霧彌漫的土地，連光的記憶都彷彿只是理論。她並非處於否認之中，也並非要求更多治療。她已經接受了預後診斷。她所棲居的，是誠實的預後之後的那個空間——那個之後，正是福特的文章所指向、卻未曾描繪的地方。

望德真正需要什麼

望德，按照奧斯定與多瑪斯神學傳統——也是塑造天主教傳統的基礎——並非對結果的樂觀期待。它是一種超德：一種對超越當下處境之善的確信指向，其根基不在於機率，而在於靈魂所歸向的那一位的本性。本篤十六世的通諭《在希望中得救》（Spe Salvi）將這道分界劃得清晰而鮮明：若望德僅僅是對更長壽命的盼望，尚未觸及望德本身。基督徒的望德並不藉由淡化失去來安慰臨死之人，而是認真正視失去，然後說：即便如此，這也不是最後的話語。

這正是福特在結語中所指向的。「非屬此世之物」並非模糊的靈性安慰。認真對待的話，它是一項關於實在本質的具體主張——那位臨死女子所表達的渴望，那個不願終結的渴望，與某種真實的事物相對應，某種死亡終究無法戰勝的事物。

醫學無法教導這一點，醫師也不應假裝能夠做到。但他們可以如福特所論，不再以虛假的預後填滿那個空間——那種虛假的預後，要求病人將最後的望德押注在無力承擔的治療上。這種清除空間之舉——誠實、謙遜、充滿關懷——本身就是對其後所來之物的一種服務。

哭聲之間的靜默

有一種值得重拾的實踐，多位整合性照護學者一再指出，它屬於真正陪伴的本質：當問題大於你所能給出的答案時，仍願意留在房間裡的意願。那些在所有解釋都已給出、卻沒有任何解釋被接收之後，靜靜陪坐在那位女子身旁的醫師們，正在做一件醫學低估、而基督徒傳統所珍視的事。他們是見證者。

見證並非消極被動。它是一種拒絕——拒絕在治療選項耗盡時，假裝對話已經結束，從而將一個人遺棄於他的死亡之中。做得好的預後評估，本身就是一種見證的形式——誠實地承認：時鐘是可見的，時間是真實的，生命終有終結。天主教傳統所增添的，是見證不必止於此處。那位臨死女子的問題——有什麼東西，強大到足以承托我嗎？——這個問題，和由一位醫師來回答相比，同樣需要一位司鐸來回應；和依賴一套流程來解決相比，同樣需要一個傳統來承擔。

福特的文章以開啟一扇門作結。「望德寄於非屬此世之物」的另一側，是一個已有兩千年歷史的主張——在每個世紀的臨終之室裡接受考驗，由那些面對同樣的靜默、並在其中發現有所棲居之物的人們所持守。這是值得深思的。或許尤其是在凌晨三點的病房裡，手持一支電話口譯，再也沒有化療可以提供的時刻。

免責聲明：本文觀點及內容均屬作者個人立場。寫作過程中使用了人工智能協助語法編輯與清晰度改善。

參考資料

[^1]：里修的聖女小德蘭，《靈魂的故事》（Story of a Soul）（約翰·克拉克英譯，ICS出版社，1976年），第213頁。「讓我試著用一個比喻來說明。假設我生在一片濃霧彌漫的土地。」

[^2]：尼古拉斯·克里斯塔基斯（Nicholas Christakis），《預知死亡：醫療照護中的預言與預後》（Death Foretold: Prophecy and Prognosis in Medical Care）（芝加哥大學出版社，1999年）。克里斯塔基斯記錄了醫師預後評估中系統性的樂觀偏誤，指出臨床醫師慣常高估存活率，並向末期病人傳達不實的時間預期。

[^3]：若望保祿二世，《救世苦難》（Salvifici Doloris）（宗徒勸諭，1984年2月11日），第5至6節。文件論及苦難向人類自由提出「一項特殊的挑戰」，其意義無法單在醫學或心理學層面獲得解決。

[^4]：漢斯·烏爾斯·馮·巴爾塔薩（Hans Urs von Balthasar），《世界的心臟》（Heart of the World）（埃拉斯莫·雷瓦英譯，聖依納爵出版社，1979年）。巴爾塔薩將愛降入人類遺棄與失敗之所的過程，描述為逾越奧蹟的核心運動。

[^5]：喬丹·彼得森（Jordan B. Peterson），《意義地圖：信仰的架構》（Maps of Meaning: The Architecture of Belief）（Routledge出版社，1999年）。「在她的痛苦與卑微中，她不自憐自憫，且能看見自身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