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梭利對幻想的看法有誤嗎？新研究揭示兒童與想像遊戲的真相

瑪麗亞·蒙特梭利的教育哲學奠基於一個信念：幼小的孩子需要接觸具體的現實，而非仙子與龍。她主張，過早引入虛構故事，孩子可能會失去分辨真實與想像的能力。許多父母對此有著直覺上的認同，這一理念也在逾一個世紀間影響了課程設計與選購決策。

2025年，R.J. Webster、D.S. Weisberg及其同僚發表了一篇論文——〈從哈比人到哈利波特：奇幻文學的心理學視角〉，刊載於《想像、認知與人格》——對這一問題相關的心理學文獻進行了系統性回顧。作者首先確立了一個可供研究使用的科學定義：「奇幻」是指對偏離現實世界之內容的想像性投入，包括魔法因果、不可能發生的事件，或虛構的人物與場景。這個定義比日常用語更為嚴謹，意義重大，因為蒙特梭利的許多憂慮正是建立在一個較不精確的概念之上。

這篇論文所梳理的研究共識，比蒙特梭利的警示更令人寬慰——卻也比單純的寬慰更為細膩。

孩子究竟如何對待虛構故事

關於奇幻混淆的擔憂——亦即接觸哈比人或霍格華茲的孩子會信以為真——在實證上站不住腳。即使是相當幼小的孩子，到了三、四歲，在大多數情況下已能區分真實與假裝。他們明白玩具老虎不會真的咬人。他們能夠維持繁複的假扮遊戲——煮想像中的湯、替布娃娃量體溫——同時在某種程度上知道，那鍋湯和那場發燒都並不存在。

孩子真正難以分辨的，不是真實與奇幻之間的界線，而是真實與陌生的真實之間的差異。一個從未見過鴨嘴獸的孩子，對牠沒有任何既有的認知錨點，可能會以對待獨角獸那般不確定的態度來看待牠。這裡涉及的認知運作，不是偵測奇幻，而是在不確定中進行類別歸屬。Webster與Weisberg的回顧文章始終指向這一點：那些看似將奇幻與現實混淆的孩子，通常是正在嘗試歸類一個真正陌生的事物，而非未能應用他們本已掌握的規則。

這不是微不足道的區別。蒙特梭利擔心童話會訓練心智趨向一廂情願的非現實。研究卻指向更具體的發現：孩子的困難在於知識的邊界，而非想像力本身。那個懷疑聖誕老人是否真實的孩子，是在以不完整的資料運行合理的推論機制，而非在崩解真實與奇幻之間的界線。

奇幻傾向及其多種面貌

Webster與Weisberg的論文討論了研究者所稱具有「高度奇幻傾向」的孩子——亦即那些對想像世界特別著迷、反應特別強烈的孩子。父母與教育者的顧慮是：這種傾向是否會讓孩子更容易陷入混亂，或傾向社交退縮。

現有的證據並不支持這種普遍性的憂慮。高度奇幻傾向與更強的敘事理解力、更豐富的社交假扮遊戲具有正相關；在年齡較長的孩子身上，則與更強的同理心相關——因為虛構故事是練習換位思考的主要場域之一。一個曾經活在佛羅多的恐懼或哈利波特的孤獨之中的孩子，已以低風險的想像形式，演練了她在真實關係中所需面對的情感。

喬丹·彼得森對說故事的詮釋在此提供了一個有用的框架，儘管他本人不會稱之為天主教的框架。在討論神話與敘事時，彼得森指出，孩子對英雄有著天生的傾向——即便是坐在電影院裡感到害怕的孩子，也會「鎖定」英雄，並望著好人獲勝。¹ 他的問題切中要害：這種能力從何而來？他將其解讀為一個證據，表明人類在世代相傳的過程中，已發展出某種對最佳行為模式的集體感知，而故事正是傳遞這種認知的媒介。¹

Vitz、Nordling與Titus在《天主教基督宗教人觀元模型》中所發展的天主教基督宗教人學，為彼得森的觀察提供了更精確的根基。² 人不僅僅是一束理性偏好的集合。她擁有一種「認知感」（cogitative sense）——亦即把握特定情境之道德意涵的能力——而這種能力是透過經驗來陶冶的，包括想像性的經驗。故事不僅是娛樂；它塑造了孩子的注意力，使其辨認出何者在道德上具有重要性。龍的意義不在於牠作為動物學上的存在，而在於牠是危險、蛻變與勇氣考驗的具體化身。

彼得森的《意義地圖》對英雄敘事的結構提出了相關的論點：英雄從自然中取材，鍛造出對抗自然的防禦，將危機轉化為機遇。³ 一個在想像中反覆演練這一結構的孩子——透過童話、奇幻小說或假扮遊戲——已為青春期與成人生活中真實的危機做好了準備。她以謙遜而真實的方式，在想像的層次上操練了勇德。

父母真正應當留意的事

若說蒙特梭利在奇幻會造成混亂這一點上大體有誤，她對謹慎態度的呼籲也並非全無道理。Webster與Weisberg的回顧文章指出了若干情況，在這些情況下，投入奇幻的方式會變得較不具建設性。

第一個是媒體飽和的問題，而非類型本身。被動大量吸收螢幕內容的孩子——無論是奇幻或其他類型——其表現都弱於透過遊戲、朗讀或故事創作進行主動想像參與的孩子。關鍵變數不是奇幻內容，而是主動對比被動的想像投入方式。一個用積木堆砌出一條龍、為牠說故事的孩子，與一個連看三小時龍族大戰的孩子，所做的事在性質上截然不同。前者在操練能動性；後者在演練被動接收。

第二個是缺乏現實世界的錨定。高度奇幻傾向的孩子，在想像投入與具體經驗取得平衡時才能蓬勃發展：肢體遊戲、與自然世界的直接接觸、有真實成果的身體性任務。多瑪斯主義的人學在此頗具啟示——人是靈魂與肉體的統一體，繞過感官的理智與想像培育會留下某種未竟之處。魯道夫·阿勒斯在其關於青少年品格陶成的著作中強調，抽象的道德概念需要具體的錨點，才能成為實際運作的能力，而非僅止於理論。⁴ 缺乏身體性參照的奇幻，有使想像力脫離現實、漂浮於空中的風險，而非照亮現實。

第三個是彼得森在討論說故事時所觸及的，亦即孩子所接觸的故事中道德架構的品質。¹ 並非所有虛構作品的陶成效果都相同。那些因果關係任意、善惡模糊難辨、或結局純屬毫無代價的願望實現的故事，與那些勇氣受到考驗、錯誤選擇帶來後果、善良需要付出代價的故事，對孩子注意力的培育方式截然不同。這不是在呼籲說教式的道德灌輸。最優秀的兒童文學——托爾金、路易斯、未經淨化的格林童話——之所以能達到道德陶成，恰恰在於它們是好故事，而非附加道德教訓。

給父母的實踐指引

從上述研究與框架中，可以得出幾項具體的方向。

朗讀虛構故事，而非單純放給孩子看。朗讀的情境是一種共享的想像行為。孩子提問，父母回應，敘事在關係中被處理，而非在孤立中被吸收。這也讓父母得以察覺孩子在哪裡產生誤解——將虛構事件與現實生活混淆——並在當下以溫和的方式即時糾正。

跟隨孩子的遊戲帶路。孩子的高度奇幻傾向不是警訊，而是一種能力。那些被想像世界與繁複假扮情境所吸引的孩子，正在操練虛構作品所培育的那些敘事能力。父母的角色不是將他們引導回「現實」，而是參與其中——詢問角色是誰、他們想要什麼、面對什麼阻礙。這能將想像性遊戲帶入刻意反思的領域，而不致扼殺它。

留意他們所接觸內容的道德結構。關鍵問題與其是「這是奇幻嗎？」，不如是「這個故事教導了什麼樣的行動與後果模式？」一部忠誠與犧牲有其份量、背叛承擔後果的奇幻小說，對道德想像力的塑造，與一部任何事都無所謂的作品截然不同。這適用於童話、小說、電影與遊戲。

提供身體性的平衡。富有想像力的孩子需要——或許尤其需要——在物質現實中度過的時光：花園、廚房、木工坊、田野。蒙特梭利在這方面的直覺是正確的，即便她對奇幻的排斥並不正確。與物質世界具體的、動手操作的接觸，是想像力的根基，而非其對手。

不要急於糾正幼小孩子的魔法思維。一個三歲的孩子相信她的填充兔子有感情，這不是混亂；她是在練習賦予內在性的能力，而這種能力最終將使真正的同理心成為可能。想像另一個存在擁有自身視角的能力，與她日後考量朋友受傷的感受時所運用的能力，是同一種能力。讓它自然發展。當事實性的混淆出現時，溫和而具體地加以糾正，而不是對想像性投入發動全面的討伐。

蒙特梭利所忽略的更深層問題

蒙特梭利的憂慮隱含著一個對孩子的預設模型：孩子是脆弱的分類者，可能被無法整齊歸入「真實」的輸入所淹沒。Webster與Weisberg所回顧的心理學文獻並不支持這個模型。孩子比這更堅韌，也更具洞察力。

天主教基督宗教人學提供了一種互補的詮讀。人是為真理而受造的——這是Vitz、Nordling與Titus的核心前提之一²——但真理不僅僅是命題性的。它也包含道德的與敘事的真理：勇氣是真實的，愛需要犧牲，惡是真正應當被抵抗的。在這些真理尚未能被抽象地陳述之前，故事是使它們在人身上運作的主要途徑之一。一個曾為英雄滿懷望德的孩子¹，已學到了善的面貌以及善的價值——而她是在擁有詞彙表達之前便已學會了這一切。

蒙特梭利說得對，孩子正在發展中的心智值得悉心呵護。但她認為奇幻是威脅，這一點是錯誤的。更大的風險，是一個想像力從未被值得寄望的故事所塑造的靈魂。

注釋

¹ Peterson, J. B. (2017).《生存的十二條法則：混沌的解藥》（12 rules for life: An antidote to chaos）. Random House Canada. 另見 Peterson, J. B.（多場講座）.《聖經故事的心理學意涵》（The psychological significance of the biblical stories） [系列講座]. 取自 https://www.jordanbpeterson.com

² Vitz, P. C., Nordling, W. J., & Titus, C. S. (2020).《天主教基督宗教人觀元模型：與心理學及心理健康的整合》（A Catholic Christian meta-model of the person: Integration with psychology and mental health）. Divine Mercy University Press.

³ Peterson, J. B. (1999).《意義地圖：信仰的架構》（Maps of meaning: The architecture of belief）. Routledge.

⁴ Allers, R. (1940).《品格心理學》（The psychology of character） (E. B. Strauss 譯). Sheed & Ward.

⁵ Webster, R. J., Weisberg, D. S., & colleagues. (2025). From Hobbits to Harry Potter: A psychological perspective on fantasy.《想像、認知與人格》（Imagination, Cognition and Personality）. https://doi.org/10.1177/027623662513208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