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心與神聖之愛的心理學：為何這古老的敬禮至今仍帶來治癒

六月在天主教禮儀曆中具有特殊的份量。這個月份奉獻給耶穌聖心，這項敬禮跨越數個世紀，深刻塑造了聖人、神秘主義者與普通信友的內在生命。然而，歷史記載所邀請我們做的，是更深層的探索：不只是問這項敬禮是什麼，更要問它對認真投入其中的人有何作用。這個問題正是天主教對心理健康與人類全人發展之一貫理解的核心所在。[^1]

從聖經到聖地：這項敬禮的歷史脈絡

聖心敬禮的神學根基可上溯至若望福音——在加爾瓦略山上，士兵刺透基督的肋旁，流出血和水，早期教會將此視為聖事恩寵的泉源。教父們，包括奧利振與奧斯定，都曾默想基督肋旁的傷口，視之為進入天主親密奧秘的門戶。在古老的象徵語彙中，「心」並非單純的生理器官，而是意志、愛與人格的所在。

中世紀的神秘主義者將此傳統推進一步。聖大額我略及其他十一、十二世紀本篤會與熙篤會的人物，發展出一套以基督聖心為核心的默觀語彙，強調柔情、補贖與結合。聖伯爾納鐸激勵許多人將基督聖心視為愛慕天主的動力；聖文德與聖方濟各亦抱持相似的敬禮。他們的著作奠定了這一傳統的根基，為後世發展出更系統化的敬禮實踐鋪路。

這項敬禮歷史上的關鍵時刻發生在十七世紀的法國。耶穌和瑪利亞聖心敬禮的奠基人聖若望·歐德，推動了聖心的第一個正式慶日，於一六七○年八月三十一日在雷恩舉行慶典。此後，一六七五年六月十六日，基督聖體聖血節八日慶期間，基督顯現給在帕雷-勒-莫尼亞爾修院的默觀修女聖瑪加利大·瑪利亞·阿拉科克，要求在基督聖體聖血節八日慶後的星期五，舉行聖心隆重慶典，以補贖人類對祂救贖之恩的忘恩負義。祂賜下了關於聖心的十二項承諾。她的神師聖克勞德·德拉科隆比耶肯定了這些經歷，並協助將其廣傳於世。耶穌會成為在全歐洲乃至全球傳播這項敬禮的主要推手。

真福庇護九世於一八五六年將其定為全教會的慶日，並將全人類奉獻於聖心。教宗良十三世在其一八九九年的通諭《聖年》（Annum Sacrum）中，呼籲個人奉獻於聖心。此後歷任教宗持續頒布通諭，推廣這項敬禮，包括教宗方濟各於二○二四年頒布的《祂愛了我們》（Dilexit Nos）。

治癒象徵的結構剖析

若只將這段歷史視為教會史來閱讀，便會錯失某些根本的東西。聖心在最完整的神學與心理學意義上發揮著象徵的作用——它參與其所象徵的現實。這個圖像呈現的是一顆既人性又神性、既受創又輻射光芒、既荊棘加冕又烈焰環繞的心。每個元素都承載著深入人類經驗核心的意義。

傷口道出苦難而不否認苦難。火焰道出不因苦難而熄滅的愛。荊棘道出愛的代價與人類拒絕的現實。綜合來看，這個圖像所呈現的，是當代依附關係研究可能認得出的一種安全基地的模型——一種在壓力下不退縮、不懲罰脆弱、不要求被愛者表現才予以接納的愛。

約翰·鮑比在依附理論方面的奠基性研究指出，安全基地是人類得以發展探索能力、承擔風險與從失落中復原的前提條件。鮑比之後的治療學文獻一再確認：療癒，尤其是關係創傷的療癒，最可靠地發生在一段具有持續的可及性、回應性與接納性的關係之中。在天主教傳統內理解聖心，呈現的正是這樣的天主形象。

這並非將治療學的範疇投射於神學之上，而是認識到：真正的天主教人學——如維茲（Vitz）、諾德林（Nordling）與蒂圖斯（Titus）在其天主教基督宗教人觀元模型的架構中所闡述的——早已以自己的方式，預見了心理學日後以實證方式所揭示的東西。[^1]

補贖作為心理現實

這項敬禮最獨特、也最常遭誤解的要素之一，是其對補贖的呼召。基督在顯現給瑪加利大·瑪利亞時，談及自己的心因人們的冷漠與忘恩負義而感到憂傷。信者受到邀請，不僅是接受愛，更要回應這份愛——主動安慰，代替世人的冷漠而補贖。

對於受治療文化薰陶、正確提防有毒罪惡感的人而言，這種語言可能顯得有問題。然而仔細閱讀，便會發現其中更為細膩的內涵。補贖的呼召並非邀請人自我懲罰，或以神經質的方式承擔他人罪過的責任，而是邀請人進入連帶共融——藉由有意識的愛與自願的犧牲，進入冷漠所造成的苦難之中。

正向心理學在意義建構與創傷後成長方面的研究，在此提供了一個相關的視角。弗蘭克爾（Viktor Frankl）的廣泛遺產，以及在其基礎上繼續研究的學者，已證明：將個人苦難置於更大意義敘事之中的能力，是心理韌性最有力的預測指標之一。以神學清晰度實踐的補贖敬禮，恰恰提供了這樣的框架——在這個框架中，個人的痛苦不再只是私人的不幸，而是對某種救贖性事物的參與。

這一區別在臨床上至關重要。使人孤立、定罪、癱瘓的罪惡感，與使人連結、激勵、療癒的悲痛，屬於截然不同的範疇。正確理解的聖心敬禮，指向的正是後者。

祈禱中的身體：敬禮的身體感官向度

聖心敬禮始終是具身的。每月第一個星期五連續九個月的九首瞻禮、在聖體前守神聖時刻的實踐、佩戴聖衣或聖牌、在家中恭掛聖心像——這些並非純粹智性靈修之外的可選附加，而是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當代神經科學已開始認真對待默觀傳統向來視為理所當然的事：身體並非靈性經驗的被動載體，而是其積極的參與者。反覆的具身實踐會改變神經系統。儀式、節律與身體姿態，都有助於情感的調節與記憶的鞏固。例如，守神聖時刻的實踐涉及在一個被感知為安全與被接納的環境中持續專注的內在凝聚——這種結合與臨床研究者所描述的療癒發生的治療情境高度重疊。

史蒂芬·波吉斯（Stephen Porges）的多元迷走神經理論提供了一個理解這一點的視角。腹側迷走神經狀態與社會性投入、平靜與開放性相關，它因對安全感與連結感的感知而得到促進。在一個標誌著儀式一致性的空間內，面對一個體現無條件之愛的象徵進行默觀祈禱，或許正是在激活這些相同的神經通路。這並非將祈禱還原為神經科學，而是指出兩種說法並不矛盾，甚至可能是從不同的視角描述同一現實。

六月為何依然重要

將整整一個月奉獻給聖心，本身就是一種具有心理質地的實踐。每月的奉獻為時間建構了框架，創造了反覆省思的機會，並將一種特定的心靈朝向嵌入日常生活的節律之中。從威廉·詹姆斯到查爾斯·杜希格的習慣研究一再發現，行為的改變有賴於情境線索與時間錨點的促進。在天主教的想像中，六月成為一個線索——一個反覆發出的邀請，召喚人回到一種特定的心靈姿態。

對於那些正在走過哀傷、關係創傷、焦慮，或當代生活普遍疲憊的人而言，這個邀請所承載的遠不只是敬禮上的份量。它提供了一次與愛之象徵的有結構的相遇，而這個象徵已在數個世紀與不同文化中證明，能夠承載巨大的人性重量而不崩潰。

聖心曾在臨終病榻前與戰火之中陪伴人們；曾被傳教士與母親攜帶在身；曾出現在醫院的牆上與監獄的囚房中。其恆久的生命力，單靠制度上的推廣並不足以解釋。象徵之所以延續，是因為它持續為攜帶它的人發揮作用。

隨著天主教心理健康作為一個領域持續發展，傳統本身所蘊含的資源值得學術界與臨床實務給予認真的關注。聖心敬禮正是這樣一種資源。其歷史並非前現代虔敬的遺跡，而是天主教生命中一股持續活躍的泉流，不斷孕生出新的實踐、團體與關懷形式。將這一傳統與當代心理科學加以整合，並非為了「更新」這項敬禮以迎合世俗受眾的口味，而是為了重新發掘天主教傳統始終具有的完整人學深度，並讓這份深度在許多人正渴尋一個既能承載苦難、又能承載望德的框架之際，向這個時代說話。

參考資料

[^1]：Vitz, P. C., Nordling, W. J., & Titus, C. S.（2020年）。《天主教基督宗教人觀元模型：與心理學及心理健康實務之整合》（A Catholic Christian meta-model of the person: Integration with psychology and mental health practice）。Divine Mercy University 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