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輕人提出艱難的問題：教宗良十四世論自殺、寬恕與治癒神學

在巴塞隆納奧林匹克體育場的夜間守夜活動中，教宗良十四世回應了一位教宗所能面對的最深切問題。一位名叫德西蕾的年輕女性，曾經歷一場極為慘烈的家庭悲劇，那場悲劇徹底動搖了她的神學信念。她站在教宗與數千位同齡人面前，詢問那件事發生時天主在哪裡，以及寬恕是否是她有義務去嘗試的事。這段對話由《全國天主教記者報》報導，既非照本宣科的安慰，也非教義說教，而是更為罕見的事：一次公開的牧靈誠實之舉，對天主教團體如何理解心理健康、哀傷，以及漫長的治癒之路，具有直接而深刻的意義。

那一刻的重要性，遠遠超越了體育場的燈光。它觸及一個橫跨信德、心理學與臨床實務的核心問題——宗教框架是否有能力承載人類苦難的全部重量，而不淪為空洞的套話？巴塞隆納所呈現的答案是：可以——前提是這些框架以嚴肅牧靈神學所要求的那種精準與溫暖來運用。

定義那個夜晚的問題

德西蕾關於自殺與寬恕的提問，是這場守夜活動中數個直接而令人心碎的對話之一。年輕人走上講台或提交問題，觸及苦難中天主的沉默，以及當傷口仍未癒合時寬恕的可能性。教宗良十四世沒有迴避，而是將這些問題作為真實的問題來回應，先承認其中的黑暗，才帶入一絲光明。

這種姿態在臨床上至關重要。治療同盟的研究一再證明，確認（validation）先於轉化。當一位當事人或教友感受到自己的苦難被真正承認，而非急於化解時，無論是治療關係還是牧靈關係，都會獲得展開真正工作所必需的結構穩固性。教宗在巴塞隆納所示範的，正是熟練的臨床工作者所稱的「共同調節」（co-regulation）：一個調節良好的臨在，與一個失調的存在相遇，先承擔部分重量，才嘗試重新詮釋（Porges, 2011）。

對在天主教情境中工作的心理健康專業人員而言，牧靈風格與臨床實證之間的這種契合，指向天主教基督徒對人的理解中的某個根本基礎——人在本質上是關係性的存在，無論是心理上還是靈性上的治癒，都是透過相遇而發生，而非繞道而行。

自殺、污名化，以及教會所能承載的空間

在一場公開的教宗演講中明確納入自殺這一主題，值得審慎關注。數十年來，天主教團體對自殺的牧靈回應，帶有歷史污名化的遺跡——一種神學負擔，即便出於無意，也加深了家屬的哀傷，並使臨床工作者最需要與當事人進行的對話更加困難。

巴塞隆納所呈現的轉變，反映了天主教倫理神學與牧靈實踐的更廣泛演進。《天主教教理》早已承認，嚴重的心理障礙、極度的苦惱或對困境的強烈恐懼，可能減輕自殺案例中的個人責任（《天主教教理》，1997年，第2282條）。教宗良十四世在數千名年輕人面前所示範的，是那一教義細緻之處的牧靈轉化：在公開場合陪伴一位哀痛的年輕女性，視她的提問為正當而非危險，並以問題本身應得的全部認真態度來回應。

正向心理學，尤其是與意義建構及創傷後成長相關的那一支流，一再發現：最能支持自殺喪親倖存者的團體，是那些能夠忍受模糊性、不急於尋求解決的團體（Tedeschi & Calhoun, 2004）。已吸收這種能力的信仰團體，自然成為對抗創傷性喪親後雪上加霜之孤立感的緩衝屏障。巴塞隆納的守夜活動，提供了一個引人深思的圖像，展現這種緩衝作用在大規模場合的樣貌。

寬恕是一個過程，而非一個事件

德西蕾關於寬恕的提問，最有可能引起從事創傷工作的臨床工作者的共鳴。大眾的想像往往將寬恕視為一個時刻——一個一旦做出決定便能轉化情感風景的瞬間。臨床經驗卻呈現了另一個故事。寬恕，尤其在創傷性失落的情境中，更應被理解為一個隨時間展開的過程，往往是非線性的，且不以停止哀傷作為先決條件（Enright & Fitzgibbons, 2015）。

天主教倫理神學支持這種更為細緻的詮釋。寬恕不等同於開脫、輕描淡寫或和解。它是一個意志的行動，持續跨越時間，拒絕讓傷害來定義一個人與未來之間的關係。教宗良十四世給予德西蕾的，不是一個公式，而是一種承認：她所提出的問題，正是應當提問的問題，而這個提問本身，就是一種靈性勇氣的行動。這種重新框架的方式——將掙扎重新定義為投入的證明，而非失敗——正是以韌力為核心的治療取向所認定的，在治癒歷程中具有關鍵轉化意義的重新詮釋。

信仰團體作為韌力的基礎建設

巴塞隆納守夜活動的場景本身值得關注。一座坐滿年輕人的奧林匹克體育場，聚集在一起進行夜間的群體反思，代表了一種社會基礎建設，心理健康研究者愈來愈認識到其治療意義。歸屬於一個穩定、價值一致、定期聚會並創造機會坦誠談論苦難的團體，是目前所知心理韌力最強的預測因子之一（Koenig, 2012）。

宗教社會學與臨床精神醫學的縱向研究，記錄了宗教團體參與對憂鬱、焦慮及自殺意念等結果的保護作用。宗教生活的意義建構面向——將個人苦難置於更宏觀的救贖與望德敘事中的能力——似乎具有獨立的保護性效力（VanderWeele, 2017）。

教宗願意在公開場合不迴避、不虛假安慰地回應最艱難的問題，強化了這一基礎建設。他為整整一個世代示範了：信仰團體可以是容納最危險情感的安全所在。年輕人所提出的問題——關於自殺與寬恕——並非信德的障礙，而是，正如巴塞隆納的教宗所似乎深刻理解的，信德本身的核心內容。

資料來源：《全國天主教記者報》，2026年6月10日。

參考資料

Catechism of the Catholic Church. (1997).Catechism of the Catholic Church(2nd ed.). Libreria Editrice Vaticana.

Enright, R. D., & Fitzgibbons, R. P. (2015).Forgiveness therapy: An empirical guide for resolving anger and restoring hope.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Koenig, H. G. (2012).Religion, spirituality, and health: The research and clinical implications.ISRN Psychiatry, 2012, 1–33. https://doi.org/10.5402/2012/278730

Porges, S. W. (2011).The polyvagal theory: Neurophysiological foundations of emotions, attachment, communication, and self-regulation. W. W. Norton.

Tedeschi, R. G., & Calhoun, L. G. (2004). Posttraumatic growth: Conceptual foundations and empirical evidence.Psychological Inquiry,15(1), 1–18. https://doi.org/10.1207/s15327965pli1501_01

VanderWeele, T. J. (2017). Religion and health: A synthesis. In M. J. Balboni & J. R. Peteet (Eds.),Spirituality and religion within the culture of medicine(pp. 357–401). Oxford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