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問起「三十歲」的女孩:有限的生命,無法了結的事
Brendan Foht 在《新亞特蘭提斯》的最後一篇文章,以一位罹患腦幹神經膠質瘤的年輕女性開篇,以一種靜謐而帶有望德的有限性心理學作結。其中的科學論述是真實的,悲憫之情也是真摯的。然而,天主教傳統長久以來便有所洞察:有限性對我們所做的一切,並非故事的全貌——那些在淚水中湧現的追問,所指向的境地,是數據所無從追隨的。
她所提出的問題
她有複視的症狀。她把頭髮紮成馬尾。她想知道自己能否活到三十歲。這些是Foht在《新亞特蘭提斯》最後一篇文章中呈現給我們的事實,而這已然足夠。腦幹神經膠質瘤在摧毀身體的同時,卻保留了認知能力——正如Foht以臨床的精準語氣所指出的,這確保了病人在高度清醒的狀態下承受最深的痛苦。她的問題——我能活到三十歲嗎?——並非反問。那是一個人在充斥著消毒水氣味與日光燈冷光的病房裡,第一次直面自身存在的硬牆。
Foht從這個場景轉向一個更充滿希望的基調。他援引阿圖·葛文德的《凡人:醫學與人生的最終抉擇》以及蘿拉·卡斯騰森的縱向研究,論證對有限性的自覺能夠深化幸福感。[^4][^5] 地平線越近,我們越珍視眼前真實的一切。Foht以曾在病榻旁親眼見證這一切的人的分量,將此娓娓道來。他並沒有說錯。然而,他所書寫的,不過是一個更漫長故事的第一幕。
心理學的洞見與其止步之處
卡斯騰森的研究描述了一件真實的事。當人們感受到時日無多,便會重新排列自己所愛的秩序。自我實現那遙遠的地平線,向當下臨在的近處地平線塌縮。一個三十多歲瀕死的男人,想要的是妻子陪在身旁,而非他的LinkedIn履歷。這種重新排序具有道德意義。事實上,它與奧斯定早在十六個世紀前所描繪的圖景驚人地相似:那顆不得安息的心,從使用轉向享有,從工具性的追求轉向本質性的珍視,從成就轉向愛。[^3]
葛文德在《凡人》中的臨床報告印證了這個模式。他發現,年老與瀕死的病人,不斷地重新定義自己對醫療的期望——不是不惜代價地延長時間,而是要有意義的時間,是與所愛之人共度、同時保有尊嚴的時間。[^4] 這絕非微小的發現。然而,心理學恰恰在最艱難的問題開始之處停下了腳步。卡斯騰森能描述這種轉變,卻無法告訴我們這種轉變是否有其根據。倘若宇宙終究沉默——倘若這位患有腦幹腫瘤的年輕女性只是像一台過了保固期的機器般停止運轉——那麼她對所愛之物的重新排序,雖令人動容,卻不無諷刺。她愈加珍視男友的時刻,恰恰是她即將永遠失去他的時刻。這不是慰藉,這是以幸福語言包裹的悲劇。
喬丹·彼得森以不帶感傷的力道涉足這片領域,他堅持認為,脆弱並不賦予人絕望的權利——在絕境中對一個人說的,不是「好了好了,沒事的」,而是「你辦得到;你內心有某種力量,足以承擔這一切」。[^1] 這更接近天主教的語調。但即便是彼得森在最有說服力的時刻,也只是指向一道他尚未跨越的門檻——那道門檻追問的不僅是我們能否承受苦難,更是苦難最終是否得到了回應。
十字架:更深刻的解讀
逾越奧蹟不是一種應對機制。這正是虔誠的感傷主義最容易遮蔽的一點。若望保祿二世的宗座牧函《救贖的痛苦》堅持指出:人的苦難找到其最圓滿意義的所在,不是對限制的斯多葛式接受,而是參與基督的苦難——那苦難,與我們的不同,其後有所繼承。復活並未取消十字架,而是穿越了它。當我們陪伴那位詢問能否活到三十歲的二十七歲女性時,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它意味著她的問題不會被消融為一堂關於視野的通識課。它被接納了,被聆聽了;若傳統是真實的,它以某種方式被承托在一個更宏大的歷史之中,而那歷史並不終結於某間病房。
漢斯·烏爾斯·馮·巴爾塔薩的整個神學視野,便以這一樞紐為轉折。在《世界的心》中,巴爾塔薩描述了基督降入人類遭棄絕之極境的奧蹟——不是掠過苦難的表面,而是沉入其最深處,進入他所稱的「聖周六的靜默」,那個希望無處立足的所在。復活從那靜默中涌現,而非從其旁繞道而出。這對病房裡那位女孩而言,意味著的不是她的苦難將得到解釋,而是她的苦難將有人相伴——並且,若復活節的事件意味著基督徒所宣認的一切,那麼這苦難將在任何心理學研究都無法企及的層次上得到救贖。[^2]
本篤十六世在《在希望中得救》中,提出了互補的論點:基督徒的望德不是對結果的樂觀預期,不是對事態好轉的自信期待,而是對一位「某人」的確信——一個臨在於每一道地平線盡頭的位格,包括那些末期的地平線。這正是天主教對有限性的詮釋有別於卡斯騰森之處。心理學家觀察到,人們接受限制時會變得更幸福。傳統回應:是的。然後它追問:這個限制是什麼的限制,而在另一端,若有什麼,那是什麼。這正是天主教對有限性的詮釋有別於卡斯騰森之處。
超越文章本身的解答
Foht以個人圓滿的筆調結束他的文章。這個部落格,如同一個生命,有其終幕。視野來自同時看見開端與終點。這是一個優雅的退場,其中的謙遜令人由衷欣賞。天主教傳統會溫然接納這份謙遜,然後再追問一個問題:是誰的開端,又是誰的終點?
那位罹患神經膠質瘤的年輕女性,並未享有優雅退場的餘裕。她的地平線之所以收窄,不是出於選擇,也不是因為年歲,而是因為一顆在她腦幹中生長的腫瘤。倘若唯一能給予的意義,只是縮短地平線所帶來的心理效益——她擁有的時間越少,她對生命的體會就越精深——這樣想來,實是一種奇異的安慰。天主教的心靈無法止步於此。它聆聽她的問題——我能活到三十歲嗎?——將其視為遠不止是一項情緒健康研究中的數據。它在其中聽見了每一個曾站在深淵邊緣、發現深淵也凝視著自己的人的呼喊。
逾越奧蹟並不讓這呼喊沉默,而是回應它。不是以解釋苦難的方式,而是以此堅持:那聲音被說出了,被聆聽了,而在第三天,某件永遠改變了「死亡」意義的事情發生了。這並非說一切都會好轉,而是在說一件更艱難、也更持久的事:你在那裡並不孤單,而這不是最後的話語。
有限性讓我們看得更清;信德幫助我們明白,我們最終究竟看見的是什麼。
<p style="font-style:italic;">免責聲明:本文觀點與內容均屬作者個人立場。作者借助人工智慧協助進行語法編輯與文意潤飾。</p>
參考資料
[^1]: Jordan B. Peterson,《意義的地圖:信念的架構》(Maps of Meaning: The Architecture of Belief)(Routledge,1999):「你辦得到;你內心有某種力量,足以承擔這一切。」[^2]: Hans Urs von Balthasar,《我們的使命:一份報告與計畫》(Our Task: A Report and a Plan)(Ignatius Press,1994)。[^3]: 希波的奧斯定,《懺悔錄》(The Confessions),第十三卷——論靈魂從紊亂的愛走向在天主內安息的歷程。[^4]: Atul Gawande,《凡人:醫學與人生的最終抉擇》(Being Mortal: Medicine and What Matters in the End)(Metropolitan Books,2014)。[^5]: Laura Carstensen,《光明的漫長未來:長壽時代的幸福、健康與財務安全》(A Long Bright Future: Happiness, Health, and Financial Security in an Age of Increased Longevity)(Broadway Books,2009);另參見卡斯騰森的社會情感選擇理論,該理論係於史丹福大學長壽研究中心歷次縱向研究中逐步建構而成。